腊月廿三的老巷里，卖红纸的摊子支在梧桐树下，红纸上印着半褪的梅枝，摊主把裁好的红纸码在竹篮里，旁边摆着磨得发亮的墨锭，穿藏青布衫的老人蹲在摊边，指尖蹭过红纸边缘，说要写几副贴在堂屋和院门，巷口的杂货铺里，酒坛的泥封裂着细缝，飘出的酒香混着炒花生的焦味，路过的主妇顺手抓了把花生，说要给来写对联的先生当茶点，我蹲在摊边看老人裁纸，他的手关节粗大，却把红纸折得方方正正,每道折痕都对齐纸边的暗线。
老人磨墨的动作很慢，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，墨汁慢慢从浅灰变成浓黑，他说写对联要先想家里的事，不能随便抄现成的，他写的第一副是“吉日良辰举杯醉，和风丽日开门纳福”，落笔时笔锋带着劲，每一个字都压在纸的中缝，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浅淡的边，写完他把对联举起来对着光看，说要等墨汁半干再叠，不然会粘在一起，旁边的主妇凑过来要写，老人笑着给她裁了红纸，教她写“平安二字值千金，和顺一门生百福”，还说写完要压在门槛上，等天亮再贴,寓意把福气压在家门口。
老巷里的酒是自酿的米酒，度数不高，却带着米香，写对联的间隙，老人会抿一口，说吉日良辰就该举杯，不管是自酿的还是买的，喝的是个心意，巷尾的张大爷抱着一坛新酿的米酒过来，说要给写对联的先生当谢礼，老人推辞不过，就把刚写的“春回大地千峰秀，日暖神州万象新”贴在张大爷的院门上，张大爷说去年的对联还贴在柴房里，今年要换新的，他搬来梯子，把旧对联揭下来，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竹篮，说要留着明年当引火的纸,寓意旧年的晦气跟着烧走。
写对联的间隙，巷里的孩子围着老人转，伸手摸砚台里的墨汁，老人用指尖沾了点墨，在孩子的手背上画了个小福字，孩子笑着跑开，说要给妈妈看，杂货铺的老板端来一碗热水，说墨汁浓，喝口热水暖身子，老人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说这热水比酒还暖，我帮老人把写好的对联叠好，他说每副对联都要对应家里的位置，堂屋的要大气，院门的要喜庆，厨房的要贴“五谷丰登”，书房的要贴“书山有路勤为径”。
腊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年节的暖意，吉日良辰举杯醉的心意，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动作里，不管是写对联的老人，还是巷里的邻居，都把日子的盼头揉进了墨汁和酒香里，这样的年节,才是最踏实的烟火气。